翻译作为比较文学实践：在AI时代谈英诗中译
加州大学戴维斯校区东亚语言文化系
奚 密
清华大学中文系的百年辉煌传统，可以八个字概括：“中西融会，古今贯通”。如果后者是所有中文系的宗旨，前者让清华独步于世界。自其创系以来，历任系主任和重要学者不断强调中文系应同时重视世界文学。举几个例子：第一任系主任杨振声主张中国新文学应参考外国文学，从外国文学里汲取养分。朱自清对中文系的定义是新旧文学的贯通与中外文学的融会。刘文典主张中文系应该中西并蓄，新旧兼收。李广田认为“我们既应该研究中国的，也就应该研究世界的。”闻一多认为中国文学系和外国语文学系不是对立的关系，甚至提出二者合并的主张。换言之，中文系的学生应该同时达到外语系的专业能力。这个理想在1999年的改革中得到实践。当时中文系创办中外文化综合班，宗旨是培养学生扎实掌握本国文化和文学的知识和理论，同时也要有较强的英语运用能力，足以从事跨文化跨学科研究。[1]
对于外国文学的重视也势必牵涉到翻译。在清华大学中文系的百年历史里，诗歌翻译的确是其辉煌传统的一个面向。总的来说，翻译与中国现代文学的生成与发展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仅从诗歌这个文类来看，“新诗之父”胡适翻译美国女诗人莎拉·蒂斯黛尔（Sarah Teasdale，1884-1933）的《屋顶上》（Over the Roofs）组诗的第四首，并冠以新的题目《关不住了》。这首译诗发表在1918年3月号的《新青年》上，胡适称它为新诗“成立的纪元”。刘半农在《我之文学改良观》一文中认为翻译外国诗歌是“增多诗体”的有效路径。1924年3月，徐志摩在《小说月报》上刊登《征译诗启》里说：“我们所期望的是，要从认真的翻译，研究中国文字解放后，表现致密的思想与有法度的声调与音节之可能；研究这新发现的达意的工具，究竟有什么程度的弹力性与柔韧性与一般的应变性。”作为文化保守主义的代表，《学衡》杂志从1925年3月第39期起增加“译诗”栏目，足见其对翻译诗歌的重视。从以上数例我们可以看到翻译在早期新诗里的重要性。
在本文里，我想聚焦于朱自清和闻一多两位先贤的英诗中译。他们两位既是诗人、学者，也是文学批评家和理论家。作为现代文学史上第一套《中国文学大系》的诗集编辑，朱自清梳理新诗头十年的发展，为此后的新诗研究奠基。至于闻一多，他在诗作和理论两方面的创新在新诗史上有不可磨灭的地位。两位诗人的贡献不限于此，他们在英诗中译这个领域里也有凸出的表现。
朱自清的翻译数量屈指可数；而相较之下，闻一多在其短暂的诗歌生涯中翻译了约四十首英诗。虽然翻译不是他们成就的大宗，从他们的译诗里我们不仅得以一窥两位诗人独特的美学取向，同时更能领会翻译的本质是一种比较文学的实践。
下面先来看看朱自清的译诗：克里斯朵夫·马罗（Christopher Marlowe， 1564-1593）的《牡羊儿恋歌》（“The Passionate Shepherd to His Love”）：
【原诗】
Come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
And we will all the pleasures prove,
That Valleys, groves, hills, and fields,
Woods, or steepy mountain yields.
And we will sit upon the Rocks,
Seeing the Shepherds feed their flocks,
By shallow Rivers to whose falls
Melodious birds sing Madrigals.
【……】
A belt of straw and Ivy buds,
With Coral clasps and Amber studs:
And if these pleasures may thee move,
Come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
The Shepherds’ Swains shall dance and sing
For thy delight each May-morning:
If these delights thy mind may move,
Then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
【译诗】
愿君爱予，来与同兮，
举目四顾，乐无穷兮：
陵谷窈窕，田畴旷兮，
群峰嶔奇，纷异状兮。
并肩岩上，望羊群兮，
牧儿蹀躞，肆微勤兮；
清流回互，漱寒玉兮，
鸟语如簧，奏丽曲兮。
【……】
编草为带，杂纤藤兮，
珊瑚为鉤，琥珀棱兮，
苟兹众乐，悦君衷兮，
愿君爱予，来与同兮。
牧羊少年，为君聚兮，
岁岁春晨，歌且舞兮；
苟兹乐事，感君衷兮，
愿君爱予，来与同兮。
朱自清用四言诗这个古老形式来翻译十六世纪伊莉莎白时代的牧歌，除了重现原诗中的尾韵aabb之外，并在文言文中大量使用“兮”这个语气助词来创造一种舒缓悠扬的节奏。同时，非常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首译诗里，中国古典诗担任着隐形的参照物的角色。例如第2行用陶渊明《停云》的句子“举目四顾”；第6行用陶氏《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的“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第7行用宋代孔武仲《卧龙潭》的句子“谷中鸣百雷，林外漱寒玉”；第8行则来自五代文益禅师的《山居即事》中的“幽鸟语如簧”。换言之，当朱自清在翻译这首文艺复兴的著名牧歌时，他有意无意地将中国的田园诗和山水诗作为参照系而融入译诗里。
下面让闻一多带领我们进入十九世纪晚期的英国诗歌：劳伦斯·霍普（Laurence Hope，原名阿德拉·佛罗伦斯·柯瑞·尼克森Adela Florence Cory Nicholson，1865-1904）1903年出版的诗集里的《沙漠里的星光》（Stars of the Desert）。
【原诗】
The night is calm, and all the stars are burning,
Around our camp the sands stretch far away,
No sound, except the lonely jackals howling,
Until the horses, startled, wake and neigh.
Only the walls of one thin tent of canvas,
Only a yard of yellow desert sand,
Between us two, and yet I know you distant,
As though you lived in some far Northern land.
【…….】
Know that I am some low red planet burning.
You in the Zenith, a serene white star,
And I to you, less than the lonely jackals
That howl among the sandy wastes afar.
Sleep on, the Desert sleeps around you, quiet,
Watched by the restless, golden stars above,
Ay, let us sleep; you to your careless waking,
I, with my dreams of unrequited love.
【译诗】
黄沙万里围着我们的营帐，
夜的天空里燃起了繁星，
沉默中咆哮着寂寞的豺狼，
惊醒了倦马长嘶数声。
只三尺的黄沙隔着我们----
我们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营帐；
但是我知道你离得我很远，
你仿佛在极北的远方。
【……】
你是天空正中的白星一颗，
我是低处燃着的红色星球。
我知道我在你心中不算什么，
还不及荒沙上哀嗥的野兽。
你睡，你睡，沙漠睡在你的四周，
紧张的金星照耀在头上，
我们都睡，你睡到无忧的醒后，
我把失恋的悲哀带入梦乡。
闻一多的这首译诗刊登在1925年8月17日《晨报副刊》的第1252期上，很可能完成于他在美国留学期间。这首四行一节押尾韵abcb的格律诗符合译者对中国新诗的“三美”（绘画-音乐-建筑）的理论。最后一节“睡”的意象出现了三次（“你睡，你睡”，“我们都睡”）也呼应了闻一多最有名的作品之一，《也许—葬歌》的最后一节：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2]
除了体裁、押韵、意象上的类似，闻一多的原创作品和霍普的情诗还有一个相通之处。霍普两次用燃烧来形容思念之强烈：“燃起”的繁星，“燃着的红色星球”。作为爱情的比喻，燃烧这个意象在中国古典诗里极为少见，因为它有违于儒家诗教“温柔敦厚”的圭臬。然而，到了二十世纪，情诗成为新诗的大宗，诗人对炽热爱情的描写更接近西方的诗歌传统。以闻一多为例，他在留美期间因思念妻子而创作了《红豆》组诗。在其中一首小诗里，燃烧的相关意象就出现了三次：
相思着了火
【……】
扑不灭的相思，
莫非是生命之原上的野烧？
株株小草的绿意，
都要被他烧焦了啊！
闻一多对英诗的选择具有跨文化关系的意义。1922年7月他乘船赴美，8月抵达芝加哥，进入芝加哥美术学院（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主修美术。次年他转到科罗拉多州的科罗拉多学院（Colorado College），近两年后结束留学生涯，于1925年5月启程返国。在芝加哥的一年里，他正处于风起云涌的“芝加哥文艺复兴”（Chicago Renaissance）的中心。1912年10月，女诗人哈利叶特·门罗（Harriet Monroe, 1860-1936）在这座城市创办《诗刊》（Poetry: A Magazine of Verse）。直到她1936年辞世为止，一直担任主编。这份先锋杂志可谓美国现代主义诗歌最重要的推手，上面发表的作者囊括了二十世纪上半叶最重要的诗人，包括庞德（Ezra Pound, 1885-1972），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1879-1955），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1883-1963），佛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摩尔（Marianne Moore, 1887-1972），桑伯格（Carl Sandberg，1878-1967）等等。
值得思考的是，闻一多身处这场改变文学史的运动中心，也潜心研究英美文学。然而，从他的诗歌翻译来看，他对现代主义似乎并无兴趣。更有甚者，他在芝加哥交往频繁的一位友人是罗伯特·温特（Robert Winter，1887–1987），而温特正是现代主义开山祖师庞德的学生。当闻一多翻译《沙漠里的星光》时，庞德1913年的《在地铁车站》（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和艾略特1922年的《荒原》（The Waste Land）这两首经典之作都已出版，对诗坛造成极大的震撼和深远的影响。换言之，闻一多的选择其实隐藏着他个人的诗歌理论和美学取向。
翻译可否被AI取代？进入AI时代，这是今天我们面对的一个真实而迫切的问题。业内人士普遍认为AI可以完成基础的翻译工作，但仍需依赖译者的编辑。而当我们谈到文学翻译，尤其是诗歌翻译时，AI是无法胜任的。根据布莱恩·莫尔谦（Brian Merchant）2023年出版的《机器里的血：对抗大科技的起源》（Blood in the Machine: The Origins of the Rebellion Against Big Tech）一书，AI无法取代的那些表达细腻的人类感情和幽微的文化意义的工作，例如文艺创作。
作为一座跨文化的桥梁，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诗歌翻译被公认为一种创作。本文讨论的两个例子展示，朱自清和闻一多在翻译英诗时已将译诗置于一个中西对话的语境中。如果朱自清将中国传统的田园诗和山水诗作为西方古典牧歌的隐形参照系，那么闻一多将他对新诗发展的理念融入英诗的文本选择和美学取向。两位译者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将回顾与前瞻的文学史视角融入翻译。在此意义上，诗歌翻译可谓一种比较文学的实践。回到上面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乐观地说，即使在AI 时代，机器终将无法取代诗人的翻译。
感谢陈国平教授在本文构思和写作过程中提供的宝贵资料。
[1] 参考：杨振声，《中国文学系的目的与课程的组织》（1929）；朱自清，《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概况》，《关于大学中国文学系的两个意见》；刘文典，《清华大学国文系的特点》（1932）；闻一多，《调整大学文学院中国文学外国语文学二系机构刍议》；李广田，《文学与文化——论新文学与大学中文系》（1946）。
[2] 《也许—葬歌》1925年3月27日发表在《清华周刊‧文艺增刊》第九期上。最初的版本题目为《薤露詞（為一個苦命的夭折少女而作）》。香港诗人何福仁提出《也许—葬歌》并非为女儿立瑛的早夭而作，参考：《 聞一多〈也許〉如何令一代考生同寫錯誤的正確答案？》，网址： utm_source=01articlecopy&utm_medium=referral，2026年9月10日下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