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穷已，人文恰当时
——“清华大学文史哲建系百年大会暨清华人文论坛”致辞
万俊人
尊敬的邱勇书记、尊敬的李路明校长、尊敬的丘成桐先生、尊敬的各位海内外嘉宾，亲爱的同学们、同事们、朋友们：
大家好！感谢本次大会组织者和主持人彭刚副校长给予我宝贵的发言机会！清华文史哲建系百年，实际运行半个多世纪，我有幸躬身其间，时逾二十七载。黄昏采菊，回首搴兰。想说的很多，能说的很少。限于时间，我只能挂一漏万，说一说当代人文时运，或者说，算一算人文学的当代命运。
毫无疑问，我们的时代已然来到不只是现代而且是整个人类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文“奇点”（singularity）：以AI+大数据为主导的“AI时代”的到来，不仅以爆炸式的方式极大地拓展了人类知识和实践的地平线（horizon)，而且也以其颠覆性的结果创造了一种足以与作为自然-文化人类的我们相比肩、甚或在可预期的即近将来超越我们的超智能机器人。也就是说，作为具有自然-社会文化双重本性的人类，我们已经或者很快将要面对的不只是自然客体（对象）世界，还有与我们相互并行、其智能可能远超于我们的另一类能动主体（agent），而且，无论我们是否将之称之为生命主体，都无法改变我们不再是这个生命世界里唯一能够创造文明的能动主体这一崭新事实。
显然，这不仅仅是科学技术意义上的革命，更是自然-文化人类的自我革命：即作为自然-文化人类的我们，亲手创造了一种极有可能超出我们所能控制的“另类生命”主体或超智能行为主体；其颠覆性也不仅仅是科技知识意义上的，同时也是生命价值意义上的。由此，我们不得不关注的问题是：迄今为止人们所提出的“技术对齐”和“价值对齐”能否足以应对这一颠覆性革命所带来的未来挑战？如果超智能机器人的智能水平和行动能力远超自然-文化人类，我们何来理由和信心以“对齐”（alignment）的方式，来应对另类超强生命/行为主体可能带来的各种挑战呢？
我的回答有些复杂，也有些犹豫。一方面，我清醒地知道，单纯指望靠无论多少种“对齐”都可能难以充分应对这类挑战。正如许多AI科技大佬所言，一俟超智机器人开始自己生产自身，所谓“对齐”便无从谈起。因为超智能机器人的自我生产完全可能超出自然-文化人类的设计、制造、控制和想象，到那时，我们恐怕无法再用“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而应当用“so-called AI’s intelligence”（AII）来称呼它们。说来有些“所见略同”式的巧合：就在我准备这篇发言稿的时刻，传来最新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和美国的AI科技大佬们已经正式提出并决定用“SI”（Super Intelligence，即“超级智能”）取代“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即“人工智能”），因为“超级智能人”很快将会自己创造自己而不再是“人为的”了，至于是否还是“为人的”？恐怕得先打个问号。当然，我们希望这一具有彻底颠覆性意味的科技暨人文之双重奇点时刻慢一些到来，最好不会到来，可谁又能担保呢？
另一方面，我又顽固地确信，作为智能机器人或超智能机器人的始作俑者（或者自豪地说，“原创者”），作为灵性生物的我们还拥有着多种超科技的知识和才能，它们是任何超智能机器人所不具备、也难以完全拥有的，这就是人文学的知识，有时候人们睿智地把它称之为“默会的知识”（tacit knowledge）或者“非科学的知识”（non-scientific knowledge）。人文学关乎智慧而不只是知识，关乎想象而不只是客观实在，关乎长久而富于意义理解的记忆而非纯粹的数据储存和数据更新，关乎无意识、潜意识而不只是意识本身，关乎那些难以摹状更难以言说的、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情感、情操、意向、信念、信仰和被弗洛伊德统称为“梦”的那种潜在心理，以及，人们常常挂在口边的“诗和远方”......换句话说，只要我们永不放弃自然-文化人类独有的人文学垄断，就拥有足以应对任何另类行为主体挑战的底力（basing power），无论他是超智机器人还是某种超越非凡的神灵！
如果我们确认人文学是一套独特的文化价值系统，那么，其独特性正在于作为自然-文化生灵的人类历经千万年的艰难苦恨，创造了特属于人类自身的文明和文化，包括创造超智能机器人本身；也正是这种文明和文化创造，才使得原本脆弱不堪的人类生命得以超拔于自然万物而成为生命地球的主人和万类生物的“看护者”。我们仍有充足的理由说，人文学才是作为自然人类的我们所拥有的“独门绝技”，它远非任何其它“技艺”所能比拟。遗憾的是，时至今日，人类自身反而渐渐忘记了自身所拥有的这一“独门绝技”。这种自我遗忘似乎是人类现代性的普遍症候，就像现代人总会欣喜地景仰现代都市有如雨后春笋般不断生长的高楼大厦，却看不到这些高楼大厦埋在地下的基座一样，而真实的高楼法则却是：高楼能撑其高者不在其巅，而在其底；楼越高，其底座必须越深厚才能越坚固。可惜人们看不到其矗立不倒的根本内因是其埋在地下的底座，一如浪遏飞舟的冲浪者只在意浪峰而顾不上考虑滔滔波浪从何而来，又将向何方而去一样。事实上，极地的冰川和无数条来自高原冰山的溪流才是江海滔滔不息的源头活水。
诚然，当你有了些许历史知识和敏锐的人文智慧，比如说，当你了解中世纪欧洲教会的内部改革、首创大学建制和开放信仰自由等历史性贡献，便不难了解，原来现代科学知识的兴起竟然是首先从教会开始的；作为现代社会知识生产、传播和现代知识人才培养的大学制度竟然也是由教会首创的。由此可见，人文学知识和人文学人远不只是人类文明、特别是现代文明和文化的奠基性力量，而且原本就是人类得以摆脱自身生命脆弱而卓然超拔于其他生物之上的主体条件：人类始祖在发明聚众围猎、燧石取火的同时，也发明了图腾崇拜、结绳记事、岩画符号石刻、文字歌吟，发现了宇宙时空之变、以及最为重要的是，发现了时空变幻中的自我人生及其精神意义。人类自觉到了自身肉体生命的脆弱、有限和必朽，因之也开始了自我生命的自我强化、自我救赎、自我延续的可持续发展的伟大历程，我们将这一历程称之为人类文明史和文化史，而一直支撑这一人类文明和文化进程的精神动力和希望源泉正是以“文”而“化”成天下万物的人文精神。
坦率地说，我不得不有些无奈地认可时下许多前沿科技专家的判断：AI/AGI的到来，不仅必将改变时代和社会发展的底层逻辑和基本方式，而且也会改变甚至颠覆我们时代的认知结构和知识逻辑。比如说，已有不止一位AI专家指出，包括经济学、社会学在内的许多现代社会科学知识体系必将面临颠覆性的知识解构、重构、直至消解。的确，如果AI/AGI超智能机器人必然因接替人类现有的大量工作和劳动而强行将我们拽入“后工作时代”，那么，所谓“按劳取酬”，所谓“劳动分工”甚至“社会分工”等经济学、社会学的基本概念，都将要被重新定义或改写。但是，我仍然有充分的理由相信，AI或者AGI并不能解构——更遑论替代或消解——作为人类文明和文化基座的人文精神和道德价值。事实上，包括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辛顿、《奇点更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er）的作者哈萨比斯、大名鼎鼎的马斯克在内的几乎所有AI大佬都承认，即使AI/AGI超智能机器人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我们这个世界最具支配性力量的行为主体，即使AI/AGI超智能机器人能够像我们一样吟诗作对、绘画歌唱，但始终难以替代的是古典文学艺术、历史记忆与历史反思、智慧美德、宗教信仰等人文学的“默会性知识”，它们不仅依旧不可替代，而且反而可能比从前更加重要，在人类面临生死抉择的关键时刻还会具有至关重要的根本意义。眼下，人们多谈AI给人类赋能（empowerment）。我想反过来说，AI也需要甚至更需要人类赋灵（insoul）：赋予AI/AGI以人文精神，赋予它们以道德、灵性和正直而高尚的信仰，使其真正成为灵-智-能或超级真-善-美三位一体的未来“超人”。因为无论时空如何变幻，无论世事怎样变化，人类成就自身卓尔不群的人文灵性不能丢，保持自身生命延续的历史记忆不能忘，护卫自身独立尊严的人文道德不可少，坚守自身信念的理想和方向不能缺。
因此，我想再一次重复我曾经多次表达过的学术信念：变化的是我们身处其间的世界，是我们创造世界、改善世界的方式，不变的是我们内在拥有的人文精神和理想信念。之于个人，百年是一种吉祥福寿的铭记；之于大学，百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重要时间节点；而之于人类历史，百年不过是无限绵延中的“弹指一挥间”。我的哲学体验告诉我，作为爱智之学的哲学已然从空间反思转向了时间反思，而且这种时间反思意识正随着现代人类不断智能技术化的加速而变得日益强烈和敏感。当同时代人开始感叹或者惶恐于如何步入AI/AGI可能强加给我们的“后工作时代”时，正在走近人生黄昏的我却莫名喜悦地期待早日沐浴“后工作时代”即将来临的曙光。或许，这是一种多少有些苦涩的人文快乐，但却是一种谨慎理性的人文理想主义反应：众所周知，人文知识最难得的创造前提恰恰是充裕而宁静的自由时间。“后工作时代”或“AI/AGI时代”不一定能够带给我们内心的宁静，但一定会带给我们更充裕的自由时间，使我们在创新诸如“数字人文”“AI人文”并因此获得AI/AGI赋能的同时，也开始创造“人文数字”“人文AI/AGI”并给AI/AGI赋灵，以开辟人文学的新时代新天地。为此，也仅仅因为此，我衷心地祝福清华人文早日从高原重回高峰！祝福正处于高度不确定中的我们的时代和人类未来！祝福人文学本身——人文不朽，科技常新！
最后，奉献给各位一首小诗，以表达我此刻的感怀——
清华文史哲建系百年大会暨清华人文论坛感怀
百年文史哲三弦，合奏清华乐序篇。
起首高昂凌众揽，行歌曲折咏连绵。
精神未改初心律，气象重开使命然。
数智超人当听取，赋灵总在赋能先。
谢谢大家！
